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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了他们蓝色的故事


我向来不怎么喜欢文艺片。现在也不是个看电影的好环境——乱糟糟的、嘈杂、明亮、在完完全全的现实里。不适合宁静的、温温凉凉的、灰暗的、有迷幻存在于清醒之中的文艺片。但是这部电影的名字太漂亮,是那种无需中文翻译就感觉美到无可复加的漂亮:

Call Me By Your Name》

我调整了一下耳机。

他们,他和他,平躺在草地上,草青青黄黄,在他耳畔,在他身旁。阳光零零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

天哪,他爱这感觉,爱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身边躺着的男人,尤其。

他微微睁眼。那个男人转过头看他,他起初只转了半边脸,像是在看他,却又转了回去,几秒钟后,他再次转过头来,这次是完完全全面朝着他了,他是真的在注视着他。

我们吗,他问。

还不错,他回答道,还不错。

那个男人起身抚摸他的嘴唇,他张开嘴迎合他,他该死的避开他试图舔舐的唇舌。

他们四目相对了,他也起身,这个吻水到渠成。

17岁的少年和24岁的男人。

男孩急切、热烈、不遮不掩,男人成竹在胸、不紧不慢、乐在其中。

他舔舐他嘴唇,是试探,是前菜,而他推开他,阻止他进一步加深,是世俗扣上的枷锁、是仅剩的理智。

现在好点了吗,男人问。

男孩转身嗅了嗅青草,一个回身,重又覆上嘴唇——是夏日狂想,是意大利六月的郊外,是熟透的桃子挤出的汁水——是那个男人。

……

在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我对同性恋所持的态度很坚定——恶心。

在高三备考时,我看了一本消遣用的影评书——毛尖的《越阴暗,越动人》,里面有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位患有艾滋病的英国同性恋天才导演,这是我所读过的同性恋文章中最美的一篇:

《慢慢微笑》

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喜欢蓝色,喜欢深蓝色、海蓝色、天蓝色、宝石蓝,刚开始我以为那是德里克·加曼的颜色,是加曼的《蓝》的颜色,是加曼的同性伴侣HB的颜色,但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们”的颜色。

在加曼最后的岁月里,有电影、有HB、有HB的头发、有HIV、还有他慢慢丢失的视力。他把所有和HB在一起的时光都写得温柔缱绻,仿佛连死亡也要让步,谁也无法阻止HB回到那个有人在焦急等待他的海边的“希望小屋”里。

这位天才,在那个对任何“异类”的容忍度都极低的时代里,以非比寻常的、常人甚至不敢想象的勇气,告诉世界,他是一个同性恋,还是一个艾滋病患者。他孜孜不倦地为同性恋解放运动奋斗了三十年。

他曾经在伦敦一月的风雪里接到HB说他周末可能会去伦敦的电话,初恋的感觉卷土重来,他一个人笑了一个晚上;他也曾经梦见过上帝,在那个甜蜜的梦里,上帝说他将HB给了他;在他完全失明之前,在他再也没有力气拿起钢笔之前,他在日记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HB true love”——蓝色能够有多美?只有真正看进眼睛里的人才知道,那种美,人世罕见。

 

电影还在继续,在那层被捅破的窗户纸后面,男人搂着男孩,他说:

Call me by your name, and I’ll call you by mine.

……Elio.”男孩说。

“Oliver.”

“Elio.”

“Oliver.”

“Elio.”

……

这便是极致了——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以及在这之前的全部岁月里——所有的那些不能言说的爱,所有像《断背山》那样的不得善终,全都汇聚在这句话里:

Call me by your name, and I’ll call you by mine.

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我亦成了你。

就算这段夏日狂想只存在于这六个星期,就算你终究要牵上另一个人的手,就算与世界对立,而死亡将我们分离。

 

我无法感同身受,所以不能夸下海口大言不惭地说我理解他们的感受,但是当过去感觉到的恶心全部化为现在感受到的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悲剧的美,我对很多事情的认知确实截然不同了。

之后,我还看了白先勇先生的《孽子》,看到中国社会同性恋所面临的压抑绝望的现实,那个藏着掖着的“地下王国”,那一场场装模作样的肉体交易,那一声声经久不息的“孽子”……虽然现在台湾已经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决议,但同性恋解放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2018年3月上映的影片《爱你,西蒙》则是同性恋影片史上具有开创性的作品,不仅因为这是一个老少咸宜的史无前例的喜剧,还因为这是一部真正成功打入主流的同志片。影片中的时代背景正是我们所身处的这个时代,男主角西蒙在影片的最后完全接受了自己,向世界公开出柜,勇敢求爱,而世界并没有报之以痛吻,相反,整个世界都向他伸出了手。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出柜”“出柜”,为什么只有同性恋需要“出”呢?为什么只有男女之爱被全世界默认为“正常”呢?和很多观影人员一样,我希望的不仅仅是一部同志片的普世,而是一种观念的普世——同性之爱亦是一种正常的平等的感情。倘若真正到了那一天,我们也就不再需要“出柜”这个词了。

我十八岁这一年,经历了思想上的巨大转变,我逐步接受了同性的爱情,发掘了其中无与伦比的美,转而开始反思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性别固化:一方面,我们号召女权主义,凭什么“女汉子”就是褒义,“娘娘腔”就是贬义?另一方面,我们需要审视自身对性别要求的思维定性,为什么英国有那么多男同性恋自杀?为什么男人就必须阳刚,阴柔的男人就被鄙视?为了改变这种观点需要改变性别分工吗?这些问题往往一经深挖就能发现其下是一个无底洞,令人细思极恐。

我为我自己的改变感到自豪与幸福,这让我感觉自己不再完全是一个肤浅的、平面的、对表象下的世界望而却步的胆小鬼,同时,我自己也开始写一些彰显同性之美的文章,开始有意识地向周围的亲友灌输同性之爱正常平等的观念,并开始寻求途径希望能为同性恋解放事业做出贡献。

有些东西太美,美到让人无言,只剩下心里的感动,我庆幸自己有幸得以目睹,感谢上苍创造出这样无与伦比的生物,懊悔自己明白得太迟(其实无论来得有多早都只会嫌太晚的)。语言和自己的感受相比总是显得太过苍白,再怎么写也还原不出我在最初那一瞬间的感动的一丁点。我的思考还是太过单薄肤浅,所幸我还有漫长的岁月继续去寻觅、去思索。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而我也将冠你以我之名。

他们这样呼唤对方,似乎这便是永远了。

奈何分别来得太早,他们还要用漫长的一生去承受指尖的错过、唇舌的相离、耳边再听不见的呼吸。